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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叫媽媽是怎樣的感覺?
◎沈政男

有一個生命,在我體內從肉眼難辨的單細胞,日夜奮力生長,從一團無形狀的組織,分化出頭部四肢,開始有了心跳,像地球繞日一樣唱和著我的心跳,然後踢腿揮手,像要扣擊我的肚皮,索求什麼,探問什麼,似乎想要早一點從育兒袋裡攀爬出來,但我在內心呼喚,要小生命再等一等!不要急,慢慢來,會的,有一天,等你長到夠大,你會誕生成為獨立個體,用你的小臉看看這世界,用自己的口鼻呼吸,然後轉頭過來叫我一聲:媽媽!

雖然你我之間的臍帶在你出生那一刻就被剪斷,但心靈的連繫永遠不會消失,無論你長成什麼模樣,成為怎樣的人,去到哪裡,做著怎樣的事情,我都永遠愛你,只要你叫我一聲:媽媽!

懷胎十月,七坐八爬,哺乳一年半,看你搖晃學步,牙牙學語,跌倒了趕緊將你扶起,站穩了為你真心喝采,然後你開始上學,面對更廣大的世界,認字看書,算數學做實驗,學習獨立生活與貢獻世界的能力,你也會結交朋友,認識親密伴侶,喜歡一個讓你心儀的男生,與他共組家庭,生下一隻像你也依稀像我的小無尾熊,對你喊一聲:媽媽!

雖然拉拔你長大非常辛苦,只要看到你在這個美麗的世界,開心地笑者,輕快地走著,無憂地生活著,我的付出就有了意義。當我寂寞,你會陪伴我;當我疲累,你會幫忙我;當我受委屈,你也會安慰我;而有一天當我老了,失智失能,躺在床上不能行走,講不出話來,大小便失禁,生命的燭火就要熄滅的時候,你會挨近我,俯身在我耳邊輕喚一句,我唯一還記得的兩個字:媽媽!

是這樣嗎?被叫媽媽的感覺是這樣嗎?很多女人永遠無法知曉,因為她們是一個沒有小孩的女人。

沒有生育,膝下無子的婦女越來越多。在英美,四十五歲女性,有五分之一沒有小孩,而大學學歷的中年婦女,更有四成以上沒有小孩。台灣呢?四十五到四十九歲沒有小孩的婦女,大約有十分之一。

這個比率只會越來越高。有些婦女出於自身選擇,寧願不生小孩,但也有許多人因為找不到適合對象,或者太晚結婚,而不能生小孩。對於那些想有小孩卻不可得的女人來說,沒有機會生養小孩,這世上沒有一個人叫我媽媽,是一生最大的遺憾之一。

有人說,為人母是女人一生中最特別最無法取代的經驗。不能生育,對女人跟對男人,意義截然不同,有些年輕夫婦結了婚以後,說不想生小孩,一年拖過一年,到了三十好幾,快生不出來才反悔想生,女生已經難以受孕。妳真的不想生小孩嗎?還是妳聽從先生的意見?如果妳不想生育,根本不必結婚,因為結婚最大的目的,用法律來框住兩個人,就是傳宗接代。

如果一個男生打定主意婚後不生小孩,妳要不要嫁給他,真的要好好考慮,因為十之八九,他是一個自私自戀的人。如果沒明講,但婚後他一直拖延生育,妳也要想想自己能不能接受,有一天想生卻生不來的事實。

如果妳很想生小孩,但找不到適合對象,有的人會採用借精生子的方式,當單親媽媽,就看妳能不能接受。對有些女人來說,為人妻跟為人母是不同的生命經驗,不必綁在一起。單親環境對孩子成長不公平?不幸福的婚姻對孩子傷害更大。

簡言之,如果妳想要生育小孩,或者不可能不生小孩,那麼結了婚或者有了對象,就不要拖延,因為女人的生育能力很難講,不是想生就能生。如果實在生不出來,但想要擁有小孩,藉助生殖科技,或者收養,都是辦法。甚至若不孕的是妳的先生,而生小孩對妳來說非常重要,那麼離婚也可以是選項。

然而如果妳經過通透考慮,決定不生小孩,或者妳從小到大,從來沒有為人母的需求與衝動,不在乎被叫媽媽的感覺,還是經過了一番努力,終究無法擁有小孩,其實也不必耿耿於懷,因為沒生小孩的女人越來越多,妳不是唯一,很多女人跟妳一樣,從來沒被人叫過媽媽。

母性不是天生,至少有些女人從來沒有當母親的念頭,也有許多婦女分娩時,看到呱呱墜地的骨肉,第一時間並沒有親暱的母性感覺。母子連心、母子之愛,大部分來自成長過程當中的互動,一點一滴培養累積而成。然而不是每個女人都適合承擔這樣漫長艱辛的任務,有些人確實不適合當媽媽,也就不要勉強。

沒有小孩,人生一樣圓滿。越來越多人的經驗顯示,沒有小孩的婚姻,通常比較快樂。不少人生了小孩,離婚的時候才來後悔;也有人到了小孩長大以後回顧起來,如果人生重來一次,寧願不生小孩。

不要擔心老了沒人照顧妳,陪伴妳,因為不管有沒有小孩,下場都是一樣,在這個時代還抱持養兒防老想法的人,將來一定會後悔。一筆夠多的退休金,加上一個夠好的律師,比兒女可靠多了。愛的本質是施與受,妳要將來有人照顧妳,陪伴妳,最好的方法就是妳先去照顧別人,陪伴別人,而這個別人或許是妳的小孩,但也可以不是,重點是妳若付出了愛,就會得到回報。

 

被叫媽媽是怎樣的感覺?◎沈政男

 

※本文由《沈政男醫師》同意轉載。本文出處:請按此

被叫媽媽是怎樣的感覺?◎沈政男

沈政男:1968年生,台中市人。 台大醫學系畢業,老年精神科醫師。長期以通識自我教育,科學與人文兩棲。
業餘寫作多年,曾獲時報文學獎新詩首獎、梁實秋文學獎散文首獎等二十項文學獎,
時事評論文章刊登報章超過四百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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