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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與她的反函數◎賴以威她與她的反函數(內有洋蔥)

恬靜的住宅區今晚有些熱鬧。

巷子口傳來刻意壓低的對話聲,仔細一看,一群人身穿黑衣服,或站或蹲。時間差不多了,眾人的目光集中在一位穿西裝打領帶的男生,他手上捧了一大束紅玫瑰,鼓鼓的右側口袋,想必是鑽戒。

每個人手上都拿了些東西:卡片、景點紀念品、舊的包包、髮帶、還有一朵朵愛斯基摩白玫瑰。

她與她的反函數(內有洋蔥)Photo credit: Ruth and Dave

不錯嘛,竟然記得我喜歡的玫瑰花顏色。

她想著,同時煩惱另一件事——現在該怎麼辦?

 

 

前陣子,她在網路上看到徵求臨時演員。最近缺錢的她瀏覽了一會兒,可惜開工那晚,她得出差

「工作地點就在我家巷子口哎。那麼近,偏偏那時候我人還在高鐵上。」

「聽起來時薪頗高,不然我去好了。」

「好啊好啊,替年底的日本旅遊湊旅費。」

她在電話裡跟男朋友閒聊。

他們交往一年,兩個人早認真討論過婚後的生活。可不知道為什麼,就像兩位站在店門口的日本人,不斷鞠躬伸手說「你先請」、「不不,你先請」,遲遲沒人肯推開門往前走。

這種事情應該是男生該主動的吧,她跟姊妹淘埋怨。

「我男朋友說,這年頭求婚跟軍備競賽一樣,每個人都在想花招,比專案計畫壓力還大。我猜妳男朋友正在規劃,給他點時間吧。」

是嗎?她從不這麼認為。

直到今天晚上,她才知道她錯了。

 

一早,客戶打電話來告訴她不用出差了。

原本想立刻跟男朋友分享好消息。但想想,不如拿意外賺到的時間,偷偷去按摩吧。男朋友最討厭她去按摩了。

只是,按摩的錢哪裡來呢?

按摩完,她換上打工指定的黑色服裝回家,想繞來看看還能否現場報名。

走到巷子口,已經擠滿人了。遠遠地,男朋友跟他朋友站在最前面,原來他們也有來。

男朋友還換上了西裝,硬是跟所有人都不一樣。

他被挑出來做跟其他臨演不一樣的腳色嗎?導演還蠻有眼光的。

「不知道女生看到會有甚麼反應~~」

「求婚?!不是拍片找臨演嗎?」

還在念大學的小女生,一臉興奮地跟她說。她驚訝地反問。

「我也是到現場才知道,穿西裝的那位,就是求婚的男生——」

她一陣錯愕,不清楚女大學生後來說什麼,只依稀知道,男朋友找了幾十個人,準備當她加班回家的路上,要每個人交給她一件物品,說一段他準備好的,兩人附著在這物品上的回憶。

 

該怎麼辦?

如果說求婚是一組方程式y=f (x),原本她是輸出y,男朋友是輸入x,工讀生們則是方程式f(.)。但陰錯陽差之下,她無法做為輸出y了。

「什麼,妳是要被求婚的……」

她趕忙抓住女大學生的手,要她安靜下來。

她與她的反函數(內有洋蔥)Photo credit: peddhapati

女大學生手上握著一條紅黃色相間彈性髮帶,是男友年初到歐洲出差,出發前跟她拿的。他說戴在手上,就像看到她的手一樣。

「我手有那麼粗嗎?」

「沒有,不過倒差不多黑,哈哈。」

男朋友揮揮手道別,跟髮帶一起消失在海關之後。

「跟他告訴我的一樣,你們記得每一件小事哎,好浪漫。」

「起先我覺得,男生戴那樣OK嗎?也不過才去半個月,幹嘛搞得離情依依的。可是當看到他在歐洲的照片,手腕上真的戴著髮帶時,我忽然很感動,有種,啊,我被好好地惦掛著的感覺……啊。」

她露出笑容,知道該怎麼辦了。

 

 

男朋友枯坐在她家客廳,九點了,她還沒消息。手機、即時訊息都沒回應,連已讀都沒有,樓下幫忙的朋友也說沒看到人。

「算了,只能改天了。你先下來跟幫忙的人道謝吧。」

男朋友對著話筒點頭。垂頭喪氣地收拾好投影機跟筆電,捧著送不出去的玫瑰花離開公寓。

 

說明狀況後,大家表示理解。一位女大學生走過來,還給他三小時前才交給她的髮帶。

「這是你以前去歐洲出差時,在機場從她手腕上摘下來的髮帶……」

這種時候背出我準備的台詞,也算是種安慰嗎?男朋友苦笑,正想說些什麼

「……當時她覺得,男生這樣帶OK嗎?而且,不過是去半個月。幹嘛搞得離情依依的。可是當看到你在歐洲的照片,手腕上帶著她的髮帶時,她很感動,覺得自己被好好地放在心上了。」

「咦?」

男朋友還來不及反應,下一個人又走過來

「這是你們參加品酒活動時,主辦單位幫妳們拍的拍立得。拍了兩張,一人一張。你讓她先選,她嘴上說『她喜歡這張』,但其實她選了自認比較不好看的那張。因為當時你們剛在一起,她想讓自己比較好看的模樣,留在你身邊。」

「哎?哎?」

「這是你們在京都買的幸福御守,你原本開玩笑說要買『安產御守』,她雖然打你,但其實如果你真的買了,她也很開心。」

男朋友瞪大眼睛,收下人們陸續歸還的物品,以及,有別於他版本的故事。

她與她的反函數(內有洋蔥)Photo credit: variationblogr

他望向一旁的朋友們,他們故作鎮定,對他用力點點頭,再望向別處。順著他們的視線,他看見人群間出現一條路,她緩緩地從中走來,

 

路燈下,她的雙眼閃爍著光芒。

走到他面前,她安靜了好一段時間說不出話。她很清楚,只要一開口,眼淚就會比聲音先一步掉下來。

「我……願意,不對……你,你願意娶我嗎?」

如果說,這場意外讓她無法擔任求婚方程式y=f(x)的y,她只好將方程式顛倒過來,要在場的人幫她求婚,這麼一來,可以得到一組反函數x=f-1(y)。她作為求婚的輸入,原本求婚的男朋友則變成被求婚的輸出。

「你在發呆什麼,還不快跪下,把戒指交出來!」

她大聲地笑說,眼淚逮著機會奪眶而出。男朋友將她摟入懷中,周圍閃起了鎂光燈與掌聲。

她與她的反函數(內有洋蔥)Photo credit: GoldenEye199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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賴以威

數學專欄作家,任職中研院博士後研究員。曾於德國、香港、 日本、美國外派研究。喜歡將理工的訓練應用來觀察生活,希望能透過寫作推廣「數學感」。目前在聯合報、國語日報與世界周刊連載專欄;文章亦散見於泛科學 (Pansci)、CAREhER、有物報告、今周刊等電子媒體;出版作品包括散文集《再見,爸爸》、合著《葉丙成的機率驚豔》、譯有科幻小說《平面國》。 最愛的名言是 : "If people do not believe that mathematics is simple, it is only because they do not realize how complicated life is." 在臉書上追蹤作者的更多動態: 賴以威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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